影展 | 《蓝白红》重现:对话金牌编剧克日什托夫·皮耶谢维茨

来源:事业发展部   作者:     2016-09-01


今年是波兰电影大师克日什托夫·基耶洛夫斯基逝世二十周年,我们第三届丝绸之路国际电影节电影展映单元将举办大师纪念专题展映,放映导演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蓝白红三部曲。对于所有的电影爱好者来说,这无疑是今年展映单元让人惊喜的一枚重磅炸弹

此前,在中国电影资料馆与波兰大使馆合作举行的纪念放映活动中,主办方还专门邀请到了与导演合作最多的金牌编剧克日什托夫·皮耶谢维茨先生,到现场与观众进行了互动交流。皮耶谢维茨先生非常健谈,对于主持人和观众所提出的每个问题都回答得非常详尽。除了问题本身,还对相关的历史背景、政治背景与国际环境等做了详尽的阐述和介绍。

下面,就让我们通过文字版的现场实录来了解三部曲创作背后的故事:

主持人提问1:为什么会以颜色来命名电影?我们都知道,是法国国旗的三个颜色,分别象征自由、平等和博爱,您和导演都是波兰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内容和主题?

答:要回答这三个问题,首先要说明这三个颜色并不是说跟法国有关系,而是跟制度有关系的,每一个颜色都跟制度有些关联。

当时是89年的时候,我去找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建议要拍摄这样的电影。当时波兰在欧洲有一个非常大、非常重要的时刻,政治制度正在改变,国家之间的关系也在改变,是一个非常突然的变化。也是在应用那三个原理就是说平等、博爱和自由。当时我以为要通过电影来解释这三个元素。在这里要强调的是欧洲的历史是非常复杂的,有的时候是非常悲惨的。

二十世纪有一个现象,我们叫做逃离自由的现象,这就是为什么我找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然后跟他建议要拍摄这三部电影。但是当中也是会有一些美学方面的因素,每一部电影有其自己的色彩。比如说拍摄《蓝》这部电影,拍摄这部电影有斯拉沃米尔·埃迪扎克(《蓝》的摄影)先生,他这个人以后也是在拍摄《哈利波特》,基耶斯洛夫斯基也是之后合作拍摄《红》的电影。这三部电影的作曲家就是普瑞斯纳先生,就算一个团队。

不管怎么说,今天大家观看的是《蓝》和《白》这两个电影,虽然不能够说《蓝》这个剧本讲的故事是很乐观的一个,其实这部电影的结论非常悲观,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要逃离自由。有的时候生活就是这个样子,有的时候因为我们的性格、工作、感情,我们在寻找、在追求自由权,但是更多的是在逃离自由。这个问题就说道这里。

主持人提问2我想接着您刚才的回答问一个问题,您也提到过,《蓝》、《白》、《红》这三个片子并不是乐观的故事,而是弥漫的一种悲观的色彩,包括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片子都会有或多或少的悲观的感觉,这种悲观是导演个人的特质还是只是有意要在片子中去表达这种东西?

答: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不是真的那么悲观的一种感觉,我个人感觉这些电影都是真诚的。我说他们并不悲观是因为:每部电影中有各种各样的角色,这些角色都是非常好的人,心眼非常好的人。

这一点可能是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一点,因为我们的生活有的时候很复杂,有的时候很艰难,但是最重要的就是人,人要心眼好。其实我这个人非常的反对那些非常悲观的电影,那种没有任何乐观的概念的电影。

比如说《蓝》这部电影里面由茱莉亚比诺什所饰演的女主角,她会做一些动作,能看出来首先这些动作看起来是非常美的,然后他就决定也是给她一些心理的自由的感觉,所以艺术的话不应该给观众非常悲观的感觉。

主持人提问3刚刚您也提到,波兰在1989年之后,社会制度产生变革,审查制度取消,西方电影对于本土电影业呈现出一种入侵式的竞争,接着90年代,中东欧剧变,很多国家也经历了非常大的历史变革,以及变革所带来的一种身份危机,这给许多电影人许多挑战。而且很多导演开始到波兰本土之外去拍片,也有导演最后加入其他国籍,那这样的国际身份对于电影的创作、主题的选择或者内容的表现是否有影响?他对于自己民族的焦虑或者认同感是否会以某种故事的形式表现出来?

答: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也是非常复杂的一个问题。并不是说波兰的电影创作者在转型之后才到国外拍摄电影,其实波兰最好的那些导演、一些电影创作者在转型之前已经到国外拍摄电影了。这个比如说波兰斯基先生、斯科里莫夫斯基、阿格涅施卡·霍兰也是,还有一些技术方面的人员也到国外工作,所以当时波兰的制度转型没有太大的影响。如果有一个人的能力非常强的话,一定会有人请他到国外拍摄电影,就是在他,想要跟他合作。所以在这个方面,变化并不大。

我和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开始在国外工作,先是在法国巴黎,这是在1989年之前,但是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制度的转型给波兰电影带来什么影响。其实电影的变化非常大,但并不说这种变化是好的变化。有各种各样的新的电影学派,我觉得可能太多了。现在有好多人希望他们拍摄电影,但是我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很多钱,所以不是说每个人都能拍摄电影。但是这里要强调的是,波兰的电影界通过专业化,有各种各样的那些创作电影的工作室,但我在这里要问的是,是不是电影变得好,我不是在指一种,而是再说整体的情况,所以我个人觉得,现在波兰的电影并不是比以前好。

我觉得在八九年之前,但是波兰的电影和捷克的电影、匈牙利的电影,这些电影非常明显,你看的时候,你一看画面就知道是哪个国家的电影,不用看它的导演是谁,只要看画面就知道了。当时拍摄的电影特好!在这里想要和大家分享一个奇怪的事,当时也受到政治的压力,在拍摄电影的时候,在这个过程当中,你受到什么压力,最后你有一些想法,有一些希望,但是当时我们的情况让我们有更好的想法,更复杂的想法,所以在这里要问,到底是政治限制、还是经济限制给你带来的破坏更大?我觉得经济限制给电影的伤害更大。但是如果回答你刚才提到的89年的时刻,需要强调的是这个跟技术的革命有关系,对当时电影的语言也带来变化,要通过简单化,最后对于现在的波兰电影是非常反馈历史的问题,强调和历史做一个对比。

目前要跟历史对比的话也是跟政治有关系的。所以现在的波兰电影并不是在描述现实,而是在描述过去。这一点我觉得并不好,因为观众更需要的事对现实更深刻的一个了解。再补充一句,因为波兰现在是一个非常开放的国家,现在有各种各样的例子,比如说跟别的国家拍摄电影,有很多的例子,所有的电影都是在欧洲拍摄,所有的电影都是同样的,但当然在这里要强调的是,不是说没有好的电影,有一些挺好的。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喜欢说对艺术、对创作,现实不好是更好的一件事。

主持人提问4我现在想问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在做的观众,其中有一些人可能是电影学院的学生,他们将来也会走上电影创作的道路。您刚才也提到影响电影创作的因素有很多,比如投资、平台、还有来自官方的一些因素,等等,甚至有些因素会直接干预到电影的创作中,在面对着诸多干扰因素的情况下,创作者该如何坚持自我呢?

答: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可能跟我们的生活一样,只要我们坚持下去就可以了,我们要努力,我们要有自己的想法,走这条路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事情,你会遇到好多困难。

我个人可能是运气很好,因为一开始的时候就非常顺。当时我们到法国的时候,不是我们要去找producer(制片人),而是producer(制片人)来找我们。但是我可以给大家一个建议,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的团队,包括导演啊、编剧啊、作曲家啊、剧务方面的一些人员啊。然后你要追求一个懂事儿的producer(制片人),找这样的人非常难。我和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能够合作拍摄《十诫》这十部电影,到现在全球各地都非常流行的那个电影,到现在给观众的非常有趣的电影。

其实当时我们能够拍摄成功是因为一个巧合,当时波兰电视台在86年代的时候同意拍摄这个电影。到现在这部电影赚了好多钱。但我相信,如果我今天去波兰的电视台,然后给他们建议拍摄(这部电影)这样的项目,肯定会遇到非常大的困难、非常大的问题,可能拍摄不会完成。

我觉得,如果说《蓝》这部电影的话,可能情况会是一样的。他们会问,你们到底是要拍什么样的电影呢。为什么女主角她的丈夫去世了,她去医院,这是什么故事,然后最后还给人还钱,这个并不是一个什么可信的故事。所以最重要是要有一个团队,相信自己的一个团队,相信他做的事情是值得做的。然后尊重他们的能力,然后他们对电影的拍摄有所了解,最后是必须要有一个懂事儿的producer(制片人)。其实我在这里可以说的更深刻一点,我们现在有特别好的工具可以拍摄特别好的纪录电影,是技术的工具为我们提供的工具。

现在英国有一个新的电影的形式,是把故事片和纪录片联合起来,然后这三个格式或者前面提到的两个,可以非常准确的描述现实,而且不需要太多的钱就能拍摄下去。一个年轻人可以背上书包,带上所有需要的工具,然后去自己拍摄纪录片,回到家可以用自己的电脑把它制作成一部完整的电影。这是非常真诚的一件事。然后你要拍摄一个故事片的时候,这就意味着你拍摄故事片的时候,你想要描述更深刻的一个东西,这么深刻的东西你在拍摄纪录片的时候描述不出来,所以故事片的话就需要花很多钱。

我觉得故事片的话,你要描述的东西要比纪录片要更深刻一些,然后有可能在未来它会跟戏剧一样。故事片还有一个特点,因为在你拍摄纪录片的时候,你在用真正的人,你利用他们的故事,当你在拍摄故事片的时候,你得自己想出来这些东西,所以这个是更好的一件事儿。然后我觉得随着技术发展,伦理方面和道德方面对电影制造者是非常重要的。就先说到这吧。


观众提问1皮耶谢维茨先生您好,我之前读过一些资料,就是说您在拍电影之前其实是一位律师,我想问一下您和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合作的契机是什么?还有想问一下您至今合作编剧是以一种怎样的方式来合作的?还有一个问题是您刚刚说一个好的团队非常重要,您能否分享一下您和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这个团队至今合作的一个方式?谢谢!

答:其实是我2728岁的时候,我还是当律师,主要是有关人权的案件。作为一个律师你会了解很多特别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方面的一些东西。但是可能作为一个医生你也会有这样的机会,或者比如说你做老师,或者你是什么工人啊,会跟别人有关系的一些工作。

作为一个编剧的话,最重要的就是你能不能在看这个世界、在看你周围的世界,你看到的东西能不能比别人多一点,有没有一种能力让一个时刻变成一个画面,所以我觉得作为一个编剧的话,这个几乎是跟你的职业有关系的。但是如果说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团队的话,这个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儿。

当时我们的那个团队主要包括三个人,我、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还有Zbigniew Preisner(普瑞斯纳)是作曲家,然后我们三个人合作,一共合作拍摄了17部电影。然后可能还有三、四个技术方面的人员,但是我们合作的方式并不是跟别的电影一样的。到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去世之后,我跟别的导演合作过,所以有一些经验。

一般合作是这样的,你要写一个剧本,然后你找导演,把剧本给他看看,然后就到这儿。给他看了剧本之后,把你的牌子拿走,然后就跟这个电影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我跟基耶斯洛夫斯基合作的时候,并不是(与刚才说的)一样的工作方式,当时一开始的时候,从写这个剧本的时候,就有我、有他、还有作曲家,然后我们三个人合作。一般如果说作曲家的话,他是在最后的时候才加入这个过程,通过音乐来强调一下(影片)里面的感觉。但是当时我们拍摄《三色》:《蓝》、《红》、《白》,当时我们拍摄《十诫》、我们拍摄《两生花》的时候,我一开始写剧本就找作曲家。更何况是我们的音乐可以说也是我们电影里的一个角色,是电影整体的一部分,它的地位非常非常重要,因为觉得要是没有音乐的话,这个电影是不存在的。所以不是说音乐是在补充这个电影,而是作为电影的一部分。但是正如我给大家讲的团队的作用,这在里再要强调一下,必须要有一个懂事儿的producer(制片人)。

观众提问2:您好,我想具体还是问关于《蓝》、《白》、《红》这个电影的两个问题。一个是,我一直觉得基耶斯洛夫斯基对女性的刻画,他的眼光他别细腻,然后我就要问一个问题是,您在设计《蓝》、《白》、《红》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感觉,包括《白》,其实女性也是占很重要的主角,会不会您和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有这样的一个想法呢:就是其实这个自由、平等和博爱都是由女性来激发出来的呢?或者是女性在其中占的这个作用,就是影响了自由、平等和博爱,女性的作用更大?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具体是《白》这个电影,是不是这个男主角,他在当时的这个命运和当时波兰的在欧洲的命运,你们当时是不是考虑到作为一种象征的相似性,尤其是前半段,他那种落魄的形象,还有他在后半段,他的命运的逆转,是不是有点代表了当时您或基耶斯洛夫斯基导演对当时波兰的一种未来的希望?

答:其实我在中国已经有好几次跟观众见面,每一次只要跟观众见面的时候,肯定要有一个人提到女性,在电影中的女性。我想在我回国之后我要非常深刻的考虑这一点。

但是你可以放心,就是说中国人问这个问题,可能就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特点。为了直接回答你的问题,我要说实话。

其实在我们设计这些女性的角色的时候,并不是跟自由、平等、博爱有关系的。我选择女性作为我们的角色是因为就是突然出现的一种想法,其实可能我不是特别习惯这个词,但是可以说女性就是作为一个非常好的工具,让你表达一个想法,表达一个感情。

然后还有一件事儿就是我觉得不管是在波兰还是在别的欧洲国家,还是在美国,现在可能好的女演员比好的男演员多。其实在我们拍摄的过程中,我运气太好了,因为每一次都有非常好的女演员当我们的女主角。我们也要问为什么现在有那么多非常好的、非常有想法的女演员,比如说我上一部拍摄的电影叫作《天堂》,当时我遇到Cate Blanchett(凯特·布兰切特)那个女演员,我觉得她是非常伟大的一个演员,其实我觉得在她演的时候,她表达出来的东西比我写出来的东西多。但是我觉得你对女性和自由的关系(你思考女性与自由的关系)是挺好的一个事儿。

我个人觉得可能女性的话,在做选择的时候自然的知道怎么选择好一点的东西。所以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自然的选择出我们的女主角,而不是男主角。但是如果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的话,这是挺好的一个问题。当时89年的时候,我们想要通过一个非常温暖的、非常幽默的,但并不是说一个非常嘲笑的方式来描述。幽默的感觉有点类似于查理·卓别林那种的幽默。我想要描述的是一个波兰的老百姓,看他的新的现实是怎么寻找他的位子。到反幽默的也是爱护他,爱护他这个男主角。看他类似于一个蚂蚁,在找他自己的地方,所以可能刚才提到的那个男主角也真的是象征了你所说的一些东西。但是这里要强调的是,并不是在嘲笑他,而是温暖的看他、观察他。就是这些。

观众提问3您好,我想问一下《蓝》那部影片里面,女主角在她心情最复杂的时候,她总是跳入游泳池,这个是在您写剧本的时候本身就有这个,还是说在导演二度创作的时候他找的这样一个要表达的一个视听语言的造型之类的一个东西?

答:是有一个游泳池。但其实我自己都不记得是哪个阶段我们开始有的这个想法,但是我记得很清楚是在讨论这个。其实你要知道在每一部电影里有一些东西是给观众的一个机会,有自己的想法,但是这个(观众所提到的)可能想得太深刻了。因为观众对电影的自己的了解是最有意思、最有趣的一件事儿。通过你拍摄的那部电影的画面,你要给观众看一般得不到的东西,通过画面所看不到的东西,这是虽然算是一个冲突,但是是可以做得到的事情。

这样的现象我们也能在一些非常有名的油画中看到。在故事片里面,我们把这个现象叫做抽象现实主义抽象现实主义是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所有所拍摄的电影、所有导演的电影中特有的。这个抽象现实主义有什么特点呢?他的特点就是,在你描述现实的时候,你要做的很真诚,但是你也是要给你的故事、给你的故事片有新的一个水平,非常高的一个水平,不是普遍的一种电影。然后怎么追求、寻找这样的现象呢?有各种各样的方式,有的时候是比如说你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你看一个角色,可能他的时间长一点,可能一秒钟,有的时候可能是在一个情节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情,你会觉得他不重要,其实在电影中影响是非常重要的。就说这样些吧。

时间过的很快,对我来说跟中国观众互动是非常重要,给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一件事儿,也给我一个想法,就是有些事情在生活中是值得做。祝大家一起顺利。

采编/周立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