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恐怖片的第一王牌——马徐维邦

来源:研究生部   作者:赵雪茹     2016-07-02

1937年,上海金城大戏院外面挂出一张巨幅电影海报,画面上的怪面恶魔狰狞恐怖。后又有报纸接连爆出有女童竟被这海报吓死,引起街头巷尾一时热议。遂掀起了这部电影的观影狂潮,更创下当年票房的最高纪录,更让东方郎却乃声名远播。

这便是马徐维邦和他的《夜半歌声》。

 

《夜半歌声》后有来者,因为太过经典以致其后被翻拍无数。至于之前,20年代的上海已流行过一阵神怪武侠与匪盗侦探片,其中不乏怪力乱神,影影绰绰,今日看来它们却始终无法撼动《夜半歌声》中国恐怖片开山作之地位。也没有人,能像马徐维邦那样与恐怖片有如此紧密的相互勾连。

在神怪与侦探片流行的那些年,也是郎却乃(郎·钱尼,曾主演《钟楼怪人》的美国默片时代著名演员)流行的那些年,美术出身的马徐维邦迷上电影化妆术。后来他从美工做到演员,又从演员做成导演。

自编、自导、自演的头两部影片自然是恐怖片:《情场怪人》和《混世魔王》——仅从名字看就极其类似朗·钱尼的《钟楼怪人》《剧场魅影》。

影片现已遗失,但相关图文资料可以看出,情场怪人的已经得力于视觉形象的重要强调:强盗眼罩,黑色打袍,显然承袭有浓烈的西洋风味。

在稍后的《空谷猿声》(1930)之中,马徐维邦继续显示出自己对于怪人的偏好。这部天马行空的影片的怪人不局限于那个神秘博士,还有科学家,猩猩,甚至是西装男友,他们莫测的身份既为影片带来了悬疑,同时也显示了奇诡怪人各种面相的中西方杂糅。但在这两部影片之中,怪人还多是一种视觉的猎奇,并没有明确的作为主要角色的身份界定,他或是一种旁观者的角色(如情场怪人担当者类似月老的角色),或是好坏难辨,善恶各异(《空谷猿声》的各类立场不尽相同的怪人)。

在今天看来,《空谷猿声》的大杂烩和开脑洞仍旧算得上一部怪趣味十足的CULT片。有在资料馆观影的观众就反映观影的过程仿佛一场宗教仪式,穿越时空的古怪扮相和剧情极其邪魅,而猩猩掠美人的剧情也无疑同视效一道组成感官刺激,并隐隐有性暗示的意味。 

《夜半歌声》剧照

而经由两部更为现实的伤情作品《暴雨梨花》《寒江落雁》的拍摄,直到《夜半歌声》,马徐维邦终于找到一个东方郎却乃的正确打开方式,从此被毁容的风雨夜归人成了马徐维邦恐怖片的主角,《夜半歌声》也完整了彼时中国恐怖片作为类型的符码系统。

不过,比之类型相对的确定与稳定性,马徐维邦恐怖片的更大特点在于混杂和暧昧,这又与CULT趣味中的跨文化、跨媒介、跨类型不谋而合。

与西方恐怖片中想象的他者所不同,马徐维邦的主人公并不是单一对立的他者或自我,而是处于变动时期分裂的个体。作为恐怖担当的主人公,被迫毁容的命运引发其身份确认的困难,疤痕虽然丑陋,却也作为一种与恶势力对抗的勋章,在自恋中得以肯定。

马徐维邦的恐怖片充斥着对视效独特而极致追求,倾斜构图,迷离光影,惊悚化妆——典型的德国表现主义风格,调韵总也是半分绮情,半分凄美。与同时期的国防电影相比,这些特点都让马徐维邦的影片显得与众不同。但却少有人诟病马徐维邦沦落至逃逸现实的武侠神怪又或耽溺声色的软性电影。 

《夜半歌声续集》剧照

恰如《夜半歌声续集》中谈瑛所唱,潦倒青衫,多情粉红,家国沦亡的命运寄于一对被迫分离的悲情男女。

就像当时那些直抒革命志向与控诉社会现实的影片如《三个摩登女性》《青年进行曲》一样,马徐维邦让这对男女承受着贫富阶级的身份差异,这对男女往往有革命理想,恋爱原也是对财富和阶级对立的摆脱,但旧式家庭和封建势力的破坏却中断了这种抗争。从《夜半歌声》到《秋海棠》,破坏总以硝镪水毁容这种极端的方式表现,从此给主人公留下不灭的疤痕,矛盾也完全集中在毁容者身上。

疤痕是主人公身份暧昧的根源。一方面它是被外来者施予残酷压迫的不堪回忆,一方面它又是显示抗争与革新之姿的闪亮勋章。

随其毁容,凭借面容所界定的身份变得模糊,对于电影里不明真相的人来说,他的外表是丑陋的,对于银幕外的观众,实际上这种丑陋是侵略者、旧势力乃至大的黑暗社会的形象投射,他们所认同的,是主人公善良的内心品性和同样难以自控的悲苦命运。

他者与自我、主体与客体、家国时代与小我个人就这样对立分裂地扭合成被毁容的主人公,并招致最终的宿命悲剧。

《夜半歌声》突降舞台的怪人只能落得被观众追打投身入海的悲惨境地。如果将这种追逼看作是一种难实施的革命幻想的暴力宣泄,那作为压迫者与被压迫者融为一体的主人公的死亡则完成了身份纯粹性的再确立:被杀掉的是那象征丑恶的他者,而不灭的高贵品格与灵魂则获得永生。 

就这样,马徐维邦以一个似乎远离现实的异度空间(例如黑暗中的歌场)容纳对现实的指涉与关照。

即使是在改编自清代小说的《麻疯女》中,这种指涉与关照依照相似的形式仍旧存在。与马徐维邦恐怖片中一贯的贫富与性别倒置的男女设置一样,《麻疯女》里将才子佳人老段子里的穷书生和富家女的情感故事演绎为集中在女主角的个人选择,面对麻风这种外来横祸,麻疯女若要保有品格的纯洁美好,就不得盲从富绅老父同房解毒的策略,最终麻疯女以痛饮毒酒终结一切,难得的团圆结局源自作为邪恶的他者以毒蛇而非死亡的形式从分裂的体内退出。

 

《麻疯女》剧照

这种对身份统一与纯粹的非悲剧保留终究只能放在不计现实的古代传奇。

马徐维邦的多数恐怖片,音画都以背离现实的、有着西方美学倾向的夸张、变形等奇诡风格展现,而故事本身又架设在一个和实时社会现实密切相关的人物身上,并暗含着其时流行的革命寓言叙事。

这为马徐维邦的影片带来独有的相左张力和奇特的暧昧魅力,同时,也格外贴合着影片里的主人公以及导演自己对个体的确认所产生迷失。放眼更大处,上海也在中与西、新与旧的时空交错中不断塑形着自我的城市风貌。

纵然,马徐维邦不是彼时的主流。但他影片所显现的文化意蕴却驳杂深广,非一言可概之。当影片里的人物拿出镜子确认自我的时候,马徐维邦也观望着银幕里的作品:或是他所拍的人物,或是他化妆后自己——究竟是创造者,还是被创造者?而在纷乱失序的世界里,个人究竟可以主动而为还是只能够被驱而行?

于是,所有都不再只是此一时的悲剧,而简直是存在着的永恒疑虑与悲剧。

 

 

马徐维邦纪念展映小西天排片:

707日(四)|18:30|《空谷猿声》(1930

714日(四)|18:30|《麻疯女》(1939

721日(四)|18:30|《夜半歌声》(1937

728日(四)|18:30|《夜半歌声续集》(1941

806日(六)|16:30|《空谷猿声》(1930

813日(六)|16:30|《麻疯女》(1939

820日(六)|16:30|《夜半歌声》(1937

827日(六)|16:30|《夜半歌声续集》(1941